5月24日晚10时许,宜昌长阳都镇湾镇朱栗山村。
村党支部书记田弟翠打着手电,与联村干部、群众代表一起钻进雨夜。脚下的山路泥泞湿滑,身旁的响石溪水声越来越大……
“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,北部中雨,南部大雨到暴雨,局部大暴雨,并伴有短时强降水、雷暴大风等强对流天气……强降水持续在线,谨防地质灾害隐患。”5个小时前,宜昌气象再发预警。
在此之前,深山里的仗,已经开打。
这是田弟翠今天的第9趟巡河。从早上开始,她就往返于三公里长的河道沿线,一遍遍看水位、查隐患。
都镇湾镇群山连绵、坡陡谷深。这里的朱栗山村、城五河村、响石村,是山洪加滑坡的高风险区域。去年汛期的一场极端暴雨,汹涌山洪冲毁数公里河道、大面积路基坍塌,断路、断电、断网的三个村落,一度沦为与世隔绝的“孤岛”。
今年,强降雨又来了。深山村落能扛住吗?
当天下午,长江云新闻记者带着这个疑问,赶到了朱栗山村。
山体滑坡前3分钟,两户人全撤了
刚出村委会不远,一处山体滑坡现场赫然在目。
前几天的强降雨导致近二十米山路阻断,泥土滑落,硬生生切断了进山道路。望着滑坡处对面的两栋民房,田书记心有余悸。她向记者还原了当时的惊险一幕:
那天,巡查人员发现山体开始有小石头零零散散往下掉。从发现异常到决定转移,再到把两户村民全部撤出,前后只用了不到5分钟。而就在村民成功转以后3分钟左右,山体就轰然滑坡,当时的场景令人惊心动魄。

万幸的是,险情发生前,村里党员干部提前预判、快速行动,成功将村民全部转移。这场山体滑坡,未造成一人受伤、一分财产损失。
“再晚几分钟,后果不敢想。”田书记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但眼神里的后怕,记者看得真真切切。
记者后来才知道,这个村从今年3月开始,只要下雨,河道就会迅速涨水。他们的防汛警觉,比汛期正式到来早了整整两个月。
记者“腿发软、心发毛”,他们已经“习惯了!”
晚上10点,天色黑得像泼了墨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光,连远处的山影都融进了黑暗里。
记者跟着田弟翠和几位镇村干部,摸黑走在河道边。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,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远的地方。河面完全隐没在黑暗中,看不见,却听得真真切切——那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:湍急的河水咆哮着、撞击着,就在脚边,很近,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说实话,我刚刚往下走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”记者对田书记说。旁边就是河,脚下是湿滑的山路,刚刚从一条窄窄的小路走下来,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
田书记笑了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:“你是生地方,我们是熟地方。不要紧,我们走习惯了。”
同行的联村干部刘先富补充道:“像书记啊,我们这些人都习惯了。哪些地方脚下容易滑,哪里比较安全、脚下踏实,我们都清楚。”
记者紧跟田书记,边走边聊,小心翼翼地踩在每一块石头上。每当石头晃一下,记者的心都跟着惊一下。
“像这样的巡河,您大概巡了多少次?”
“我们经常这么巡,每年汛期都是这样。”
“晚上冷不冷?”
“冷了多穿几件衣服,不要紧。”
那些让记者心惊胆战的危险,在他们嘴里,只是“习惯了”三个字。
雨丝开始飘落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冰凉。手电筒的光柱里,能看见雨线斜斜地穿过,大家继续借点电筒的微光往前走。脚步声、水声、呼吸声,交织在这个深山的雨夜里。
去年洪水离栏杆只差20公分
走着走着,一行人停在一处栏杆边。
“你看这个观测点。”一位干部指着栏杆说,“去年洪水离这个牌子,只差大概二三十公分。”
记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斑驳的牌子上,胸口猛地一紧:“好高啊!”
同行的村民说:“去年的水,你都不敢站在那儿望。你站在那儿望,腿就发软。”
田书记指着远处:“你看去年的河水,就从那边漫上来了。”

记者这才知道,去年“7·21”特大洪水时,眼前这位女书记就驻守在这个村,刘先富也在这里住了下来。那场洪水冲毁了道路、冲断了通信,这里成了一座“孤岛”。
“今年真的比去年好很多了,今年水比较平。”记者说。
大家都点头。但谁也不敢松一口气——因为新的预警已经发了,半夜还有大雨。而就在几天前,那场山体滑坡已经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:灾害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、更猛。
说话间,雨又密了一些。刘先富抬头看了看天:“按照预警信息,半夜大概还有一阵强降雨。”
记者看向田书记:“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?”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去。
一天十多趟巡河,防汛期间一宿睡不到3小时
“田书记,您今天巡了多少趟了?”
“八九趟了吧。”
从早上开始,她就在这段三公里长的河道边来回奔走。一趟又一趟,看水位、查隐患。晚上,还要再巡五六趟。
“那您还怎么睡呀?”记者问。
“白天困了就睡一下。”书记轻描淡写。
记者后来从工作人员那里得知,这位书记从5月17日接到防汛预警开始,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。昨天晚上一宿没睡,隔段时间就去监测河道水位,到留守老人家门口查看情况。早上没歇一会儿,又返岗了。
“晚上预计还要巡几趟?”记者又问。
“大概五六趟吧,因为下半夜还有大雨。”
“如果雨一直下呢?”
“那就不止到4点了。看河里的水势,如果紧急上涨,就要判断是否要转移。”
“怎么通知村民?”
田书记的回答干脆利落:“敲门,把锣拿去敲。”
锣。记者想起下午在田书记办公室看到的那面铜锣和那个大喇叭——它们就放在办公桌旁边,触手可及的位置。那是全村最传统的“警报器”,也是她最信任的“战友”。
其实,这份深夜里的从容,并非一日之功。早在4月,村里就参与过全流程防汛演练。今年汛期以来,全村40多名党员干部全员在岗,实行“村干部包组、党员包户”责任制,户户有人盯、处处有人守。

巡河的队伍里,还有一位村民。记者问他为什么想要加入夜巡队,他憨厚一笑:
“那都是乡里乡亲的,要保证安全噻。”
朴素的一句话,让记者心头一热。
镇干部刘先富对记者说:“我们要守护两岸群众的生命安全,这是应该做的。”
记者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,跟着田书记巡了一趟又一趟。每一趟走的路都一样——三公里的河道沿线,泥泞、湿滑、旁边就是湍急的河水。但每一趟,她都在认真看水位,认真查隐患,认真到让人忘了她昨晚几乎一宿没睡。
夜已深,雨还在下。田书记和她的队伍,还在漆黑的河道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们手中的电筒光,在深山里明明灭灭,光虽微弱,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,也照亮了两岸村民安睡的夜。
编审:康耀方 夏金
记者:张益恒 朱宇航 王雨湄 郑莉莉 张琼 长阳台记者:汪涛